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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爷爷和大伯——写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

我的爷爷和大伯——写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 图一:爷爷(右一)在北京前门大街大北照相馆拍的照片

大伯的墓地在我们村子的山坡下,距离山根大约有五、六米的样子。那是爷爷当年给大伯选的墓地。爷爷去世后与大伯葬在了一起。因为爷爷比大伯长一辈,所以他的墓更靠近山根,与大伯的墓相差一米左右。

我的爷爷和大伯——写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 图二:爷爷和大伯的墓地就在这座山脚下

小的时候,家里人从来没跟我提过那些很久以前的事。可能是大人担心小孩子不懂事、乱讲话,给家里闯祸。长大以后,我才知道,大伯在中条山战役中阵亡,但没有找到遗体,爷爷葬大儿子的是一座空墓。爷爷为他写了祭文,写上了他的生辰八字。这些都是后来听家里的老人讲的,村里的人也在讲,他们讲的时候都很平静,毕竟已经过去几十年了。

上周,我独自一人去了爷爷和大伯的墓地。快到墓地的时候,我让自己安静下来,放慢脚步,调整呼吸,让自己的心和身体做好与他们对话的准备。走到爷爷的墓前,过去一些凌乱的信息,开始浮现在我的眼前。爷爷临终前一定觉得自己的一生是很失败的,他的几个孩子的命运都很坎坷。

他曾问我的父亲: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把你妹妹送给贫下中农吗?父亲说:不知道。爷爷说:是让她以后再别受罪。

爷爷的大儿子潘钟麟,也就是我的大伯,从照片上看长得很英俊,他29岁那年战死在抗日战场。

我的爷爷和大伯——写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 图三:我的大伯:潘钟麟

爷爷一直认为教育最重要,他让二儿子当我们村学校的校长,那时爷爷还在部队里,他每月寄钱回来维持着学校的各种花费。但二儿子没有把学校办好,大部分学生都到邻村上学去了。爷爷回到村子时,看到学校破败的样子很伤心。据说他为此揍了二儿子一顿,并从他的部队里请了一位山西籍高中生来当校长。这位校长用军事化作风管理学校,虽然把我们村的娃娃们都打怕了,但也出了不少人才。

我还有一个姑姑,据说嫁给了一个大户人家,因为与丈夫不合,最后自杀了。

我的爷爷和大伯——写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 图四:爷爷(右三)和他的孩子们的合影

爷爷的一生啊,总是白发人送黑发人。1949年之后,他回到村子里种地、种树、经营水磨。据说那时家里的收入主要来自经营水磨。那座水磨在我们邻村的红土坡下。我小的时候这座水磨还在那里,这次回去发现水磨不在了,那块地方建起了社会主义新农村。爷爷在绝望中去世了,他最后一定很牵挂他的孩子们如何生活下去。

他与我唯一的联系是,他给我起了一个名字:潘适夷。意思是,他盼望他的孙子能平平安安,能逢凶化吉,能化险为夷。

   在爷爷墓前,我要对他说:您的孩子们正如您期盼的那样,都平平安安;您的孙子们除了我做点生意外,大部分都是教师、医生,都是安全又能帮助他人的工作;您一直牵挂的学校,在共产党和当地政府的领导下,现在越办越红火,有1500多个学生,100多名教师,每年都培养出许多人才。

我从爷爷的墓前,转到大伯的墓前。这块山坡地,最早不是我家的土地,而是爷爷为埋葬大伯用我家的一块水浇地换来的。后来,这块土地合作化了,属于生产大队。再后来包产到户了,这块土地分给了一户邻居,爷爷和大伯的墓都平了,上面每年种着玉米。前些年,叔叔又用自家的承包地把这块土地换回来了。村上的人都说,给这块土地砌上墙吧,山坡上又搬来了几户人家,别让牛羊猪狗骚扰你爷爷和大伯的墓地。

我想大伯乘的船被日本人击中沉到黄河里时,他最后想做的事肯定是回到自己的家乡,自己村子,听到父母的声音,听到父老乡亲的声音,听到村子里的猪叫狗叫的声音。我在大伯的墓前做了一块白色的墓碑,那是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墓碑,在墓碑上简要写了他不平凡的、仅仅二十九年的一生。本来想把这块墓碑立起来,最后还是平放到了山坡上,更稳当一些。除了墓碑外没有任何更多的装饰,这样让大伯能看到村子里的景象,听到村子里的声音。

我的爷爷和大伯——写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 图五:爷爷和大伯的墓地

全国都在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,我也想做点什么以示纪念。天上的飞机成组飞过,向每一位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英烈以及付出血汗的人们致敬。愿爷爷和大伯的在天之灵,也能看到飞机组成的“70”字样,你们也是千千万万抗战英雄中的一对。我突然间想到许多美好的词汇:天堂、净土,它们都可以翻译成一个词“和平”。这也是爷爷和大伯的愿望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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